美學觀察室|一週一畫:Pierre Bonnard《The White Cat》

Postcard Pierre Bonnard - The White Cat (detail), 1894 · Professionals  Boutiques de musées
Pierre Bonnard《The White Cat》

第一眼看到 Pierre Bonnard《The White Cat》,很難不注意到那個姿勢,背微微拱起,腿長得有點不太合比例,像是剛睡醒、又或者正準備伸個大大的懶腰。

畫面裡是一隻白貓,身體向前延展,四肢被拉得修長,牠的表情說不上可愛,反而帶點狡黠,甚至有點神祕,
那種你很熟悉、卻說不上來的神情……就像家裡那隻你永遠猜不透牠在想什麼的主子,突然站起來伸懶腰,還順便確認一下你有沒有在看。

如何觀看 Pierre Bonnard 的畫

如果只用一句話說 Pierre Bonnard 在畫什麼,我會說,他畫的是自己生活裡那些沒被特別交代的重要瞬間。

他其實沒有那麼熱衷宏大的題材。不太畫歷史、談英雄,較常出現的是室內、伴侶、窗邊、桌子、浴室,還有日常裡,來來去去的小動物。

感覺他畫的比較像那種,過著過著並不會特別記住,但回頭想起來,卻會發現其實很靠近自己的片段。

Bonnard 的畫裡時常沒有清楚的重心,人物不一定在正中間,空間也常被切得有點怪,並非為了他人「看」,而是保留主體當時就站在那裡的感覺。不只是「日常生活長什麼樣子」,而是身處日常裡,視線會落在哪。

也許貓會靠那麼近,不是刻意要表現什麼特別意義,只是因為在生活裡,牠是這樣不打招呼地佔據了視線。

The colourful life of Pierre Bonnard
Pierre Bonnard《The colourful life》
Pierre Bonnard | National Gallery of Art
Pierre Bonnard 《National Gallery of Art》

Pierre Bonnard 所處的時代

把時間拉回到十九世紀末,其實很多畫家都在做同一件事:重新思考「畫畫到底是在看些什麼」。

那是一個攝影已經出現的年代。世界不再需要繪畫負責「記錄長相」,也不必再證明誰畫得比較像。
於是,有一群年輕的藝術家開始把注意力轉向另一件事:不是眼前的物件,而是 主觀感受本身

Bonnard 所在的「那比派(Les Nabis)」就是在這樣的氛圍下出現的。他們不太在意透視是否正確,也不追求畫面一定要有清楚的焦點,反而更關心色彩、平面感,以及 觀看這件事,是否忠於當下的感覺。

不是刻意要顛覆什麼宏大的體制,可能更加接近:
想把畫,從「給別人看的東西」,慢慢拉回成「自己正在經歷的狀態」。

也因此,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,畫室內、桌邊、浴室、貓貓,一點都不顯得微不足道。
這些貼近日常的題材,反而成了最能承載感受的容器。

放在這個脈絡裡再回頭看那隻白貓,靠得那麼近、畫面被切得有點怪,
其實不只是 Bonnard 個人的選擇,也是那個時代,正在嘗試的一種新觀看方式:允許畫面不為誰服務,只忠於「我此刻站在這裡怎麼看」。

Pierre Bonnard 《The Woman with the cat》

回到《The White Cat》,特別之處何在?

若只把《The White Cat》當成一幅畫貓的作品,其實會低估它的影響力。這幅畫之所以被提起,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 其觀看方式,意外地和當代生活產生了連結。

對現代大量的「貓奴」來說,我們習慣用手機捕捉那些看似無意義、卻極其熟悉的瞬間:拱起背部、四肢拉長、身體比例短暫失衡的那一刻。會發現那個輪廓,與 Pierre Bonnard 畫中的白貓驚人地相似,於是半開玩笑地稱之為「波納爾」,甚至衍生出「波喵爾」這樣的說法。

這個現象顯示出:Bonnard 當年那種不追求可愛、不刻意修正比例、忠於視線當下感受的描繪方式,正好符合我們今天看待貓、看待日常的方式。

進一步來看,「波納爾貓」成為一種視覺語彙。

在網路與藝術圈中,有人整理這類姿勢的影像對照,在 插畫起點 也有開設實體課程莫內工作坊|波喵爾- 用油畫讓你家貓咪化身成世界名畫,教大家如何畫出「波喵爾」,學習 如何抓住那個稍縱即逝、比例微妙失衡的瞬間

從十九世紀末的畫室,到今日的手機相簿,《The White Cat》之所以特別,並非預言了貓的流行,而是因為它很早就示範了一種態度:有些無意義的畫面,也值得被留下,只因曾經佔據過你的視線。